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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间始终你好

程瑾

4月末的又一个黄昏,太阳还没落下去的时候,天边一圈红晕,好像整个小城的角角落落都被这自然的聚光灯点亮。曾经有很多个午后,我们皮皮都懒洋洋地趴在阳台上,欣赏着这一幕幕日落,眼睛都不带眨的。

我妈坐在沙发上,望着皮皮的黑白斑点的背影,又跑到窗边,抬头看看有时候很蓝有时候又很灰的天空,低头望望院子里跑跑跳跳的孩子,匆匆忙忙的大人、步履蹒跚的老太太,没发现什么特别的风景,回头一脸认真地问我:“你说,皮皮脑子里在想些啥呀?”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她就摸着皮皮的头,得出一个结论,咱们皮皮估计是得了抑郁症。

我正喝水,被这话笑的差点呛住。我妈却罗列出一堆证据,比如皮皮白天脾气暴躁,除了她之外,逮谁咬谁,虽然不是真咬,但还是成功引起了诸多人的讨厌;不爱出门,拽都拽不出去,在阳台上一趴就是一个下午;不好好吃饭,吃什么都是先闻好一阵子却只吃几口。

“要不是这样,你过来假装打我几下,看下皮皮有反应没?”在说完一长串问题之后,我妈竟然提出这么一个不知所谓的测试抑郁症的措施。

“能不能不这么无聊?能玩个其他游戏不?要不好好看电视也行?!蔽铱挂?,可我妈坚持这是一项有意义的测试,不是玩。为了不引起其他不快,我只好妥协,懒洋洋地起身拍她肩膀两下,谁知我妈像戏精附身一样,演得跟真的一样。这成功地引起了皮皮的注意,它迅速跳下窗户,站到我们中间,对着我叫唤了半天。我妈坐在沙发上哈哈笑,然后拍着皮皮的头,让它坐下,又说:“这不就行了,不开心的时候就是要发泄,不能总是憋着不说?!?/p>

真是被笑死??晌衣杷?,皮皮一定能听懂她的话,她坚持,皮皮和人一样,有血有肉有感情。

其实大家都不喜欢皮皮,每个人都能说出皮皮的几个缺点:比如,特别爱掉毛,弄得沙发上全是狗毛;不爱好和平,远远地看见小狗就大吼大叫,脾气一上来,见谁咬谁,搞得没人愿意带它出去,静若处子,动若疯子,动静转换之间没有过渡带……

唯独我妈,虽然嘴上总是应和着大家的话说,要把皮皮送人,可是下一秒就忙着给皮皮洗澡、做饭了。每次大家围攻皮皮的时候,她就会列举出皮皮一大堆优点:比如皮皮会自己上厕所,从不在家随地大小便(在外面另说);每次想出去转的时候就使劲儿拽她裤脚,多机灵;最关键还知道挺身而出?;ぢ杪?,所以,在我妈认为皮皮有抑郁症的时候,就开始了一系列身心治疗方法:皮皮不喜欢狗粮,就给它做饭,什么麻食、面糊之类的,她花的心思一点也不少。被溅一身水也要给它洗澡,带它出去遛弯,尤其是特别爱干净的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皮皮到处乱飞的狗毛。

虽然我妈一直坚持,爱是最虚无缥缈的生活幻想,却一直在身体力行地实践着这样的幻想,最怕麻烦却又最放不下麻烦。前年冬天的一个晚上,皮皮出去上厕所,晚上十一点都没有回来,我妈找遍了她能想到的每一个地方,找不到竟急哭了,自己脑洞大开地在心底设定了一万种皮皮可能会遇到的生活,如果被别人捡了,希望这个新主人对它好一点;可万一新主人对它不好呢?皮皮抑郁暴躁、脾气不好,估计得受罪了……她硬是被自己幻想出来的一场戏搞得伤心难过。

就在这时候,门突然响了,是皮皮在抓门,我妈特激动地跑去开门,又高兴又气愤地蹲下来把它凶一顿,继而又捏捏它的尾巴,给它端来水和饭,催促着他快吃快吃,这一幕大家看得真是哭笑不得。

后来,皮皮走了,我妈每次提起都会掉眼泪,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它,还说以后再也不养狗了??稍诖蠼稚峡醇鹑饲W藕诎装叩愕男」?,她又指着那小狗说:“这个跟我们家皮皮挺像,可是我们皮皮头上那个斑点比它小,爪子也是黑色的,还有它没有我们皮皮好看?!?/p>

这就是我妈和皮皮的故事,都是细碎生活里的温馨日常,偶尔也有一两次,因为皮皮乱喊乱叫,我妈不得不给人赔礼道歉的烦心时候,但每次说起皮皮,我妈还是一脸光彩,紧锁的眉头都被笑容熨平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
后来很多个午后,我们一起坐在小花园里,看夕阳渐渐染红整个天际,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偶尔她会转过头来问我:“你猜我在想什么?”我说:“想我怎么这么不听话呗?!蔽衣杷担骸笆前?,你都没有皮皮听话,虽然感情投入差不多,但皮皮还会?;の亦?,你就只会气我?!蔽冶徽饣八档梦扪砸远?。

想来,我们这一生,会遇到很多人,缘分皆朝生暮死脆弱如露水,为着不可妥协的前途和所谓明媚的希望,总是会分开。唯独与父母,像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。他们也许没有特别明确地教过你什么,但自始至终,的确是你最好的老师与友伴。

那首歌唱得真好:“待我心,世间始终你好!”

本网编辑 马杭娟